整盘无罪之后：从“XLXQ”案看传销定罪的形式与实质

在传销刑事案件当中，个别涉案人员因证据不足、情节显著轻微，或是仅从事普通劳务工作而获得无罪、不起诉、免予刑事处罚的案件，实践中并不罕见。但这类个案出罪，并不否定整体经营模式的刑事违法性。

而XLXQ案的特殊性在于，这是一份对企业整体经营模式作出整体评价的无罪判决。

法院对涉案企业的会员制、分级代理、深层返利、任务激励等整套商业模式进行整体性司法评判，认定该整套经营模式不构成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。正是由于涉案企业整体经营模式本身不构成犯罪，全部涉案人员才获得无罪判决。

一、检察机关的指控逻辑

检察机关依据《刑法》第二百二十四条之一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展开指控，完整搭建起形式层面的犯罪论证链条。

第一，入门费。平台设置VIP会员付费门槛，用户缴纳会员费用后，方可获得会员权益以及代理推广资格。

第二，多层级架构。平台设立学力达人、学力班长、一星至五星代理的等级体系，设置推荐返利，指控平台层级最高可达38层；高等级代理需要注册公司、以对公主体签约，通过对公账户流转资金，规避多级分销风险。

第三，人头计酬模式。指控平台返利实质以注册用户数量、直推人员规模作为计提返利的依据。

第四，任务机制胁迫拉新。平台设置共建值考核规则，共建值不达标会扣减账户学力分、剥夺当月奖学金瓜分资格，而发展新会员可以恢复参与瓜分的权限，以此论证平台利用规则迫使参与者持续发展下线。

第五，资金池特征。案件查明平台会员充值共计3933.29万元，第三方广告收入1296.81万元。控方据此认为，平台依靠新会员缴纳的费用，维系原有人员的返利支出，属于借经营之名行拉人头之实。

上述要素从外在形式来看，具备入门费、层级架构、推荐返利等表象，很容易落入传销犯罪的外观框架。但认定传销犯罪，并非只要具备层级返利形式即构成犯罪，其完整要件还必须包括叙明罪状两端的“以推销商品和提供服务为名”和“骗取财物”。

《传销意见》明确以销售商品为目的、以销售业绩作为计酬依据的单纯团队计酬，不作为犯罪处理。简言之，外在形式只是传销案件审查的起点，是否“以经营为名骗取财物”，才是区分罪与非罪的核心标准。

二、法院的实质审查与无罪说理

一审法院并未否定平台存在会员付费、代理层级、推荐返利等客观事实，也没有仅凭注册数据、充值流水、人员关系图谱直接推定传销犯罪成立，而是穿透商业模式外观，对整个经营体系开展实质审查，从多个维度说明在案证据不足以证实“学力星球”构成传销犯罪：

1.平台具备真实可交付的产品服务。平台上线369书籍，用户付费之后，可以“一次获取、反复使用”视频图书。学力星球公司向用户提供了真实的视频图书阅读服务。

2.会员定价合理。平台VIP会员年费为198元或288元，法院认定该定价并未超出合理区间。

3.返利建立在真实服务消费基础之上。法院明确，平台虽然设置层级化的计酬返利，但计酬、返利是建立在已提供了真实的知识付费服务的前提下，并非虚构营销内容进而骗取财物。

4.用户享有退费权利，不存在锁死参与人的制度设计。在案的退费记录以及被告人供述可以印证，用户缴纳会员费用之后，可以按照平台规则申请退出退费。

5.平台收入来源多元，并非单纯依靠新会员入金维持运转。平台收入除会员充值之外，还有腾讯、百度、快手等第三方广告合作收益1296.81万元，并非完全依赖新入会人员缴纳的会费滚动循环。

综合以上事实，法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本案构成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证据不足，遂对全案做出无罪判决。

三、只有本身具备无罪基因的分销模式，才能参考这个案例。

XLXQ案能够获得全案无罪判决，根源在于这套商业模式本身具备无罪的底层基因：产品真实、交付真实、定价合理、返利锚定真实消费、退费渠道通畅、收入来源多元。

倘若商业模式不具备上述底层条件：例如产品内容空心化；产品定价主要依靠推荐回本逻辑支撑；返利只按照注册人头发放，不考虑实际消费；无退费设置等。企业收入高度依赖新参与者缴纳的本金循环。即便同样采用APP载体、会员制度、代理等级的外在形式，也无法适用本案的裁判体系。

这一起真实判例，比100次的理论研讨更直观地展示了司法机关认可的“真实经营”应当具备哪些特征。只有那些本身具备无罪基因的分销企业，才能够参考本案的无罪逻辑。

四、无罪的底层基因来源于常态化日常合规

想要实现商业模式的实质安全，不能寄希望于事后司法辩护，应当落实在企业日常运营的制度建设之中。实质合规可以概括为两个核心原则：把真实的产品服务卖给真实消费者，分润来源于产品经营的净利润。

无论采用单级分销还是多级分销模式，只要利润来源于终端真实用户的购买、复购，返利是经营净利润的再分配，就能够远离刑事风险；反之，如果收益来源于代理资格费、保级费用、下线人头费用，货物仅在渠道内部空转，无论包装多么精巧，都存在极高的刑事风险。

XLXQ自2023年2月人员被刑拘，到2026年9月拿到无罪判决，历经三年多的司法程序。尽管最终判决认定商业模式无罪，但企业已经遭受不可逆的重创：服务器封存、团队解散、用户流失、品牌信誉受损。无罪判决可以洗清法律定性，但无法挽回企业经营的损失。

企业合规的价值，不在于案件爆发之后，依靠辩护争取一份无罪判决，更不是等到人员被羁押之后再寻求救济。合规的意义，是从商业模式设计之初，就构建起抵御刑事风险的底层基础：保证产品真实、定价合理、返利依托真实消费、退费通畅、收入多元。当模式本身具备这些安全基因，就能够从源头避免企业被刑事立案追诉。

合规的第一目标是让企业负责人根本就不会踏进看守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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