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投短退”保险套利为何不构成职务侵占罪——以财物归属的实质审查为视角

“长投短退”保险套利为何不构成职务侵占罪——以财物归属的实质审查为视角

周峰剑律师、武月圆

一、案情概述

2020年4月，H保险公司与J保险经纪公司签署协议，约定由J公司代理销售10年期年金险、20年期重疾险等产品，佣金比例高达首期保费的81%至150%。

同年7月，宋某与J公司签署责任管理方案，承包经营J公司某分公司，约定分公司由宋某独立核算、自负盈亏，宋某自行承担全部经营费用，每月仅需按比例向J公司支付管理费，剩余经纪费收入归宋某自行支配。

宋某发现涉案保险产品的佣金或佣金加退保现金价值远超首期保费，遂计划通过安排他人虚假投保后短期内退保的方式套取差价。

宋某以承诺返佣、保本付息为诱饵，发展或招募18名投保人，在投保人无真实投保意愿、无长期续保能力的情况下，以自筹资金或“保单贷”等方式垫付首期保费，投保28份保单后一个月至一年内退保。

经审计，投保金额1760余万元，退保金额770余万元，佣金1570余万元，造成H保险公司实际损失580余万元。

围绕宋某行为的定性，一种观点认为其构成职务侵占罪——即利用担任分公司负责人的职务便利，擅自侵吞了本应属于J保险经纪公司的保险佣金。本文认为，宋某的行为不构成职务侵占罪，理由如下。

二、涉案佣金不属于“本单位财物”

职务侵占罪的犯罪对象是“本单位财物”。《刑法》第二百七十一条明确规定，构成职务侵占罪须具备“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”的要件。

对“本单位财物”的认定应当坚持实质审查原则，不能仅凭财物的物理流向或账户归属作出形式判断，而应结合当事人之间的合同约定，探究财物的真实权利归属。

宋某与J公司签署的责任管理方案明确约定：分公司由宋某独立核算，自行承担全部费用，自主经营、自负盈亏；宋某每月仅需按比例向J公司支付管理费，支付该费用后剩余经纪费收入视为宋某自身盈利收入，由宋某自行支配使用，J公司不参与管理。这一约定具有以下法律意义：

第一，收益权已经让渡。J公司通过承包协议将分公司的收益权让渡给了宋某。在财产归属上，宋某所支配的佣金系合同明确约定归其所有的财产，而非J公司的“本单位财物”。承包经营所形成的财产收益，在承包人依照承包合同足额上缴了承包费的前提下，应当归承包人所有。

第二，风险与收益相匹配。宋某以个人自有资金承担分公司全部开支，独立承担经营风险，相应地享有经营收益。

涉案佣金是宋某以自身经营行为获取的对价，并非J公司所有的财物。如果一方面要求宋某独立承担全部亏损风险，另一方面又将经营收益认定为J公司财物，则在逻辑上难以自洽。

第三，形式与实质相统一。尽管宋某在工商登记上担任分公司负责人，具有职务侵占罪所要求的“单位人员”外观，但实质上双方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承包经营关系。

对于涉及承包经营关系的案件，应当坚持实质审查原则，不能仅凭职务外观即认定其占有的财物属于“本单位财物”。侵犯财产类犯罪需以财产权属明确为前提，若财产权属模糊则阻断犯罪构成。

三、宋某与J公司之间是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

职务侵占罪的主体是“公司、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人员”。判断行为人是否属于“单位人员”，不能仅凭形式上的职务任命，而应审查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实质的隶属关系。

宋某与J公司之间是承包经营关系而非劳动关系：其一，双方签署的是责任管理方案（承包协议），而非劳动合同；其二，宋某独立核算、自负盈亏，自行承担全部经营费用，不享受公司员工的薪酬福利待遇；其三，J公司对分公司的经营管理权已全权让渡给宋某，J公司不参与分公司的日常管理和财务支配。

承包经营者与发包单位之间是平等的合同关系，双方的权利义务由承包合同约定，承包者在经营上具有独立性和自主性，其与发包单位之间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劳动关系。因此，宋某不符合职务侵占罪的主体要件。

四、宋某骗取的是H保险公司而非J公司的财物

本案中，宋某获取佣金的行为链条是：宋某安排虚假投保人投保→H保险公司误以为促成真实长期保险业务→H保险公司向J公司（实际由宋某支配）支付佣金。

实质审查的结论是：被骗的是H保险公司，H保险公司是基于对“真实长期保险业务”的错误认识而处分财物；遭受损失的是H保险公司，经审计H保险公司实际损失580余万元，J公司并未因宋某的行为遭受财产损失。

五、行为未侵害职务侵占罪所保护的法益

职务侵占罪保护的法益是单位的财产所有权。在单一法益论的视角下，涉案佣金归宋某所有，宋某未侵害J公司的财产权；在双重法益论的视角下，J公司已将经营管理权全权交给宋某，宋某也未违背单位的管理制度。因此，无论采取何种法益理论，宋某的行为均未侵害职务侵占罪所保护的法益。

六、结语

“长投短退”保险套利行为是否构成职务侵占罪，关键不在于行为人是否具有“负责人”的职务外观，而在于涉案财物是否属于“本单位财物”、行为人是否利用职务便利侵占了本单位财产。

宋某与J公司之间是承包经营关系而非劳动关系，涉案佣金依约归宋某所有而非J公司财物，宋某骗取的是H保险公司的佣金而非侵占J公司的财产。

司法实践中，对于涉及承包经营关系的案件，应当坚持实质审查原则，结合合同约定认定财物归属，避免仅凭职务外观即认定职务侵占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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